在四川广元的群山之间,一条由古柏绵延而成的绿色长廊静静横卧,树冠如云,蔽日遮天。这里就是剑门蜀道翠云廊。2026年1月15日,联合国80周年庆典组委会宣布,翠云廊荣获全球可持续“地球家园”范例奖,成为中国首个获此殊荣的生态文化遗产地。这一消息经外交部新闻司司长毛宁在海外平台推介后,迅速引发关注。人们不禁要问:这片古柏林究竟有何特别?为何能赢得世界瞩目?
翠云廊并非自然生成的森林,而是一条跨越两千多年的人工驿道林。它北起广元昭化,南至成都,东接巴中,西连绵阳,现存树龄百年以上的古柏达20391株,最长连续段落超过300里,是全球保存最完整、规模最大、数量最多的人工古代驿道林。这些古柏并非孤立存在,而是与蜀道共生共存,构成一条“道与树共存,人与天共生”的活态遗产带。它们不仅是生态屏障,更是历史的见证者——每棵树都曾听过马蹄声、看过烽火、读过诗篇。
这片古柏群的起源可追溯至先秦。据《汉官仪》记载,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“道宽五十步,三丈而树”的政令,在官道旁以柏树计里、标示里程,既为彰显皇权威仪,也为固土护路、提供遮荫。这些“皇柏”成为翠云廊最早的植株。此后,历代皆有增植:三国时张飞下令补种,称“张飞柏”;宋代仁宗下诏在川陕官道大规模植柏;明代剑州知州李璧主持种下十万株新柏,并首创“交树交印”制度——官员离任时必须清点古柏数量与健康状况,作为政绩交接的一部分。这一制度,竟延续至今。
为何两千多年战乱频仍,这些古柏却能幸存?答案藏在制度与文化的双重守护中。明代确立的“官民相禁剪伐”禁令,使毁树成为重罪;清代已有挂牌管理,树上悬挂“官”字木牌以示保护。1935年修建川陕公路时,部分古柏被砍,乡绅联名上书,蒋介石亲令“砍伐皇柏者枪毙”,才保住主体林带。如今,这套传统被现代化升级为“一树一档、一树一人、一树一策”的精细化管理体系。每株古柏都有专属电子档案,配备党员干部、护林员、专家、群众和监督员五方守护力量,真正实现“一棵树,五人护”。
科技的加入让保护更加精准。广元市搭建“智慧树”管理平台,利用激光雷达和无人机进行3D建模,实时监测树木生长、病虫害和雷击风险。古柏主干安装传感器,一旦倾斜或受潮立即预警。部分老树穿上碳纤维“马甲”加固树体,防止风雪折断。更创新的是,当地为8000余株古柏投保,总保额超2亿元,一旦受损可迅速启动修复资金。2025年6月,该项目入选国家文物局“十佳案例”,被视为大型线性遗产协同保护的典范。
对普通人而言,翠云廊的意义不止于遥远的荣誉。它是一本打开的生态教科书。这些古柏年均固碳量达数百吨,调节局部气候,涵养水源,维系着秦巴山区的生物多样性。它们也是文化记忆的载体。李白笔下的“蜀道难”、陆游诗中的“细雨骑驴入剑门”,皆在此间发生。如今,当地推出“背诵《蜀道难》免门票”活动,吸引年轻人走近历史;《广元九章》被编入中小学教材,让保护意识从小扎根。古柏认养计划更让企业与个人成为守护者,赋予遗产以温度与归属。
放眼全球,尚无其他古代驿道林能与翠云廊比肩。欧洲虽有林荫大道,日本有参道古树,印度有朝圣林道,但多为宗教附属或景观用途,缺乏如此绵长的历史制度延续与系统性保护机制。联合国授予的“地球家园”范例奖,正是对其“制度传承+法治保障+科技赋能+全民参与”四位一体模式的认可。它不仅是生态成就,更是一种文明态度的体现——将自然视为可传承的责任,而非可消耗的资源。
未来,翠云廊的经验或将被复制。川陕甘八市已建立跨区域公益诉讼协作机制,意味着生态司法保护正走向协同。国家层面《古树名木保护条例》已于2025年施行,为全国古树提供法律盾牌。而“数字孪生”技术的应用,也让全球学者可通过虚拟平台研究这些古柏的生长规律。更重要的是,翠云廊证明:可持续发展不必是现代发明,它早已蕴藏于中华文明“天人合一”的古老智慧之中。
当世界在寻找人与自然共生的答案时,中国西南的群山里,一条由柏树铺就的绿色长卷正无声诉说:真正的可持续,是把一棵树,当作千年的承诺来守护。